噩 梦 来 由
央视午夜新闻关于树立科学发展观的报道和评论，与我10多年前的说法大体相同。预见得以印证，我不由百感交集。 昨晚吃饭，几个老友聚在一起瞎侃。李行说：“今天卫东书记召集宣传口的头头们开了个会，对我们各个市、县领导强调三点：一、深化对于科学发展观的认识，不是从概念到概念的简单复述，而是要具体阐发其现实意义和历史意义。二、对于过去的失误要检讨，但不能因此取代更重要的制定落实中央精神的实施方案。三、各个市、县，省直各个系统，都要抓好典型，务必通过现身说法的方式，使我们的干部群众切实懂得，科学发展观的提出，是建设我们国家的长远的里程碑式的大政方针。 李行调侃地用食指点住自己的脑门，说：“挨累的命呀，又被省里盯住了，还是卫东书记亲自抓的典型！” 我插话说：“这回的名目应该是加速小城镇建设了。” 李行爽朗地笑道：“我就知道，这样的事情，你每料必中。”凑近我的耳朵，说，“如果重点是检查过去，他娘的我就麻烦了。所以，我拥护也主张向前看。”说着，自己干了一杯白酒，算是庆幸。 我和李行、卫东都是老乡。1978年，我作为县委工作队员到古城公社搞清查，卫东是公社党委副书记，李行是红旗村党支部书记。红旗村是小有名气的学大寨先进单位，是卫东事必躬亲的典型。我们三人性格不同，但心术不坏，渐渐地就成为官场里的好友了，私下里不免经常探讨问题、评论政策什么的。 最早的那次是一个晚上，在红旗村大队部里屋的火炕上，李行说：“卫东书记，千亩水浇田引水干渠的拨款还差一半没有到位，我和大队革委会主任都好上门磕头了，一分钱也没要来。你去舍舍面子吧。” “县财政的钱匣子也空了！”卫东叹口气，缓缓地说，“我请示了县委，把省里给其他大队打机井的款挪过来，一定死保大寨村的工程进度。” 李行不由连连抱拳作谢，说：“谢天谢地！他娘的真是水到渠成，马到成功，大将出马，一个顶俩。学大寨的典型保住了！”又向我作了个揖，说，“汇报材料上多多美言呀。” 我忧心忡忡地说：“全国各地都在舍卒保车。大寨村肥胖了不假，但偷吃了别人的肉也是真的。我们都知道，万紫千红才是春，不能为更多的村屯创造条件，而只靠几个典型，怎么可以解决全国人民的吃饭问题呢！ “还有，我越来越感觉到，与其说学大寨是在证明一种政治路线的话，还不如说是我们最常见的两个人争面子现象的政治化。所以，真正解决粮食短缺问题，不是学大寨。” 李行一下坐了起来，说：“你说干什么？” 我反问道：“你承认农民的自留地比公社的地高产吧？” 李行点点头，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卫东。 我说：“都变成自留地，我敢保粮食产量当年就能翻两番。” “我的老天爷！”李行吸了一口凉气，说，“乖乖，别看你反对‘四人帮’搞对了，邓小平的右倾翻案风还是继续要反的呀。否定毛主席他老人家学大寨的号召，长几个脑袋？”滑稽地拍着自己的额头，说，“我还是坚持学大寨，并且他娘的永远不动摇。” 卫东严肃地点头说：“李行的态度代表了我们全社广大干部群众的觉悟和决心。学大寨是我们打好粮食翻身仗的铁律，丝毫不能走样。”又微微笑了笑，“不过，刚才的说法是理论上随意探讨，兄弟间的畅所欲言，只要不到群众中去宣讲，也用不着大惊小怪。不论对错，我倒一直佩服大哥的胆识和学风。总之，李行呀，你嘴上可得注意把门啊。” 李行拍着胸脯说：“卫东书记，我这人是爱说话，可你什么时候看见我乱说了？” 我打量着李行，一时不知应该点头还是摇头。他这人看去十分豪爽，义气为上，但又十二分的心细如发，从来不错花一分钱；每当一个政治运动来临，他肯定冲锋在前，以农民那种特有的分辨和表达方式，或是批判，或是歌颂，粗门大嗓，不逊雷霆，但却从来不对任何斗争对象施以拳脚棍棒，不留一点伤人肢体的责任；一句话，他以淳朴粗糙的貌相和作风，一半自然、一半故意地掩盖着他的狡猾，绝对是一个特殊而又具代表性的天才。 卫东也在看着李行，沉思良久，郑重点头，表示嘉许。 转眼，到了1981年，不但邓小平已经复出，而且开始大面积推广土地联产承包责任制。红旗村又学大寨的典型摇身一变，成了卫东在新时期主抓的搞承包的试点。由于效果明显，政绩卓著，他被提拔为县委副书记，李行则晋升为公社党委副书记。 那时，我因为会摆弄几个文字，被调到省里的一家杂志社作起了记者；我从青年时期的狂热崇拜中猛醒以后，素来重视民生，自然要格外关注卫东和李行的改革成果，来往也就更经常了；我报道了他们的事迹，给了一些赞扬，也出了几个点子，效果还不错。 1989年的那次学潮以及后来的两年内，各级干部乱了方寸。来自上面的信息，一是改革开放虽然开始收敛，但没有明确说法，特别是没有相关的红头文件；一是相当数量的为党夺取政权的元老们重新祭起了阶级斗争这个敏感的武器。当此情势，绝大多数省级以下干部无所适从，甚至不免可怜巴巴。 李行摊着两手问我：你老弟大小作为一个头头，总得表态吧？可是，说什么，怎么说？唉，他娘的真挠头！“ 我和李行从来没有客套和迂回，就说：“惟上是从，你可以成为改革的典型，也可以成为过去不同时期反右、文革、学大寨和反击右倾翻案风的典型。可是，上面风向不定，你就势成骑虎，陷于两难了！” 李行苦笑道：“老兄，哥们之间，光是嘲讽不好吧？这些日子我们的许多村干部建议收回土地。农民说：800万国民党正规军都干败了，草民顶个屁；地是留不得了，但把自己栽的果树砍了当烧柴，不违法吧？你看看，基层都是实际问题呀，十几年满山遍野的果树正是当年，如果收回来，也就是些树根；如果不收，一旦他娘的落后了，政治上从此被动。老兄，大话、空话不当饭吃啊！够朋友出个主意。” 我说：“三条路供选其一：第一，做坚定地开展阶级斗争的典型，再次当个寄生蜂，支持村干部收回土地；同时，在对外宣传上，不妨把你们连年丰收的成因，也往阶级斗争上靠。第二，盯住服从民生和发展社会生产力的方向，继续做改革开放的典型。第三，国粹或者糟粕方式：中庸——不忙于表态。” 卫东一直默不作声，直到此刻才豁然说道：“其实，也不能说是中庸，毕竟我们还要讲究组织原则。李行，说法上，不要表态；做法上，不进不退，维持现状。最后如何抉择，等中央精神再定。” 我说：“卫东啊，历史的沉痛教训告诉我们，所谓组织原则，往往的是偏重信条成分而容易排斥真理呀！” 卫东平静地看看表，说：“饿了，该吃饭了。”以少有的亲昵拉起我的手，说，“大哥，如果就是我们三人，真正的领导干部应该非你莫属，我和李行就是你的百姓。你从来重视民生，那么，现在就多替你的两个兄弟着想吧！” 我顿时彻悟，握了握他的手。 终于到了1992年，邓小平发表了南巡讲话，江泽民以下，或是积极主动，或是不得已为之，总之是深化改革开放了。 卫东、李行反应迅速，稳定治下，政绩卓著，加以辅助因素，分别成了市长和县长。李行更是百尺竿头，通过活脱的交往，拉到了几个投资大款，建了一个够规模的造纸厂，搞了一个工业区，培养了一批说源，增加了地方财政收入。 “这回怎么样？”他自信会得到我的肯定，脸上满是得意之气。 我说：“除去短期利益，不怎么样。” 他惊讶地看着我，说：“老兄，根据我的一贯评判，你不是嫉妒类型呀！” 我笑了，说：“污染水源，占用耕地，被你破坏的生态环境，再花你今天10倍的财政收入也买不回来。这样的成绩我嫉妒个屁！” 李行一怔，神情凝重起来，说：“你的意思是说我反倒有罪了！”接着，又点头说，“不过，你老兄的话，我虽然没有百分之百地公开叫好，但也从来没当当耳旁风的。可是，眼下他娘的被钱难倒了也不行。大哥，说说看，怎么办？” 见他特别认真，我问道：“造纸厂交纳的地税够不够建设一个排污处理场？” “应该有余。”李行肯定地说，“不过，一万个地方用钱，早就他娘的花得差不多了！” 我想了想，说：“建议你们县，把余下的钱投给造纸厂排污；不足部分，向厂方说明可能导致停产甚至关闭的后果，动员他们予以补充；两年内，该厂地税可以减半交纳。 “再有，你那个工业开发区不要张罗了。一个交通不便的偏远山区县，又没有什么工业资源，谁去投资？应该把省下来的精力，用于发展林业。另外，动员山里的零散住户搬到镇里或中心村，既有利于保护生态，又能丰富这部分人的文化生活，行政管理、教育等等，也方便许多。” 或许是听出了味道，或许是一时不免心驰神往，李行不禁连连点头，赞佩的意思，溢于言表。 然而，卫东不同意。他说：“中央最强调的是什么？是经济建设。没有工业化的过程，永远别想实现现代化。当然，排污问题，可以列入日程，但也要投入适当。其他的么，不客气说，太理想化甚至浪漫化了。所以，暂时不要考虑。” 李行已经习惯于唯卫东马首是瞻。但这次不知道他哪根神经溜号了，好奇地搞了个实验，把两个区域的散户动员出了大山。几年过去，那一带的植被生机盎然，大有祖业再兴之象。可是，他破例没有宣传。不过，当新一届中央提出科学发展观的时候，终于隐瞒不得了。但是，他把这个政绩归于卫东的决策。 不久，李行由县长变为县委书记，卫东跃升为省委副书记，我则因为若干不适应和想抓住有限的时间写点真实的东西而辞职为民。 央视评论员的观点于我虽然并不新鲜，但岂非知音？我不由一个人在幽暗中得意忘形。那种感觉不是升官发财的荣耀可以媲美，有精神上的慰籍，肉体上的舒泰，还有根本说不清楚的一种意境的飞升。我想出去散步，就着美妙的夜色哼支歌儿。忽然，屋门被撞开了，几个警察不由分说给我戴上了手铐。接着，我被投入一间囚牢。 我的罪名是鼓吹科学发展观，是政治犯。隐隐然似乎听见了电视播音员的声音，好象是发生了政变，批判以科学名义否定经济建设为中心的历史性决策；卫东由于当年阻止了李行全面推行小城镇建设的做法，功绩非凡，擢升为省委书记；李行功过参半，年龄偏大，由组织动员退休；我的问题是卫东检举揭发的。大胆废除私情，体现了他高度的原则性。 我觉得不对头，却又说不清原委，别扭之余，使劲揉搓干涩的双眼，终于看见一片亮光。 家里的电视机！ 用李行的话说，原来是做了一个他娘的噩梦！ 电视评论员还在讲解着科学发展观的重要作用和意义。 我出了一口长气，才发现浑身大汗淋漓。 |
